《周周有鬼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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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在面对恐惧这件事的时候,往往会通过外力因素去帮助自己克服。
我去省人民医院挂了内分泌科,唯一能解释我最近这些异常情况的,应该是我内分泌失调了。
我把我的症状一条条详细告诉了医生,医生给我开了单子,该做的检查一样没落下。结果检查报告显示,一切正常。
医生看着一脸失望的我,打趣道:“怎么的?检查一切正常这还不好啊?你这个年龄段,估计是压力性症状,是不是有什么焦虑的事情引起了这样的躯体化反应?别想太多,放松心情,也别熬夜。”
我不死心,又挂了神经内科做了个头部核磁共振,报告依旧是:未见明显异常。就连皮肤科我都检查了,医生对我身上出现的斑块只淡淡说是老年斑,我这个年纪出现这个症状,临床上也不是没有,比如日晒、遗传或是内分泌失调都有可能出现。
我回到家了,看着眼前那一沓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检查报告,忽然特别想放声大哭。
指节皮肤干燥,身上的浅褐色斑块又在扩大,最近手总是不听使唤地颤抖,有时候连端一杯水都端不稳。
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。我当时想的也很简单,既然医院给不了我答案,那我只能回老家。
那个周末,我没有跟任何人说,直接回村去找我三舅姥爷。
说起我这个三舅姥爷呀,跟我也很亲。今年七十多了,以前意外瘸了一条腿。现在每天就在自家院墙大树下晒晒太阳,不咋管事。但是村里大大小小的事,他都心知肚明。
“哟,愿妮儿,你咋回来了。”三舅姥爷正在院里择空心菜呢,一瞧着便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来。
“舅姥爷,正巧休假,就想着回来看看您。”我轻车熟路地把给三舅姥爷带的补品都放屋里头。
我搬过小马扎在他旁边坐下,陪他择菜的时候,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。我憋不住,直接问道:“舅姥爷,我姥……我姥她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也病过一回?”
三舅姥爷低头默不作声择着菜,“……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跟我说,就是,我梦见的……”
三舅姥爷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我。我的鬓角已经白了一小片,我姑且用发夹把它们藏在黑发底下,可风一吹就露出来了,如雪天落了霜。
三舅姥爷的嘴唇明显哆嗦了一下,小声喃喃:“像,太像了!”
那天下午,三舅姥爷把三十多年前的事,断断续续给我讲了……
我姥姥四十五岁那年,害过一场大病。和现在一模一样,也是肺的问题,当时姥姥就剩一口气吊着,医院也束手无策让准备后事。
那时候出面给姥姥冲喜的是表姨姥姥的婆婆,村里老一辈的“保人寿媒”,冲喜的流程跟现在的大致一样。
我姥姥只有一个亲姐姐,就是我姨姥姥,周桂兰。
周桂兰比我姥姥年长两岁,一辈子没嫁人,就在家里伺候父母,也带大了我妈他们几个,又帮着姥姥带大了我。
我小时候脚上穿的虎头鞋,鞋底纳得最密密实实的那几双,全是我姨姥姥的手艺。她话倒是不多,性格比较内敛,但是逢人就笑,那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像月牙一样。
姥姥病倒之后,正是我姨姥姥瞒着所有人,一个人走了三十里雪路,去邻村把当时最有名气的“保人寿媒”的婆婆请来的。
她跪在姥姥病床前磕了三个头。
“说来也怪,你姨姥姥磕完头,你姥第二天就退烧了。”三舅姥爷说,“跟你这回,分毫不差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追问着,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“然后……第二年开春,你姨姥姥就没了。急症,人还没来得及送医院抢救,就已经凉了。走的时候,才四十八。”
见我择菜的动作停顿在半空,三舅姥爷忽然压低了嗓音,凑在耳边小声说着,“舅姥爷多嘴一句,这事儿,它有两头儿。”
“两头儿?”
“所谓借寿,借寿,光借可不行,得有‘还’。”他屏声敛息,生怕被人听了去。
“你还记得不,当时你表姨姥姥给你喝了一碗糖水?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这头一碗呀,叫同心汤,也就是‘借’。过后,还有第二碗,叫还碗酒,是‘定契’。头一碗你喝了,借的寿就算是给出去了。可这‘契’未定啊,借出去的寿命就是活账。……利滚利啊!妮儿。”
三舅姥爷的话让我瞬间感觉发凉,虽然一知半解,但我知道,我麻烦大了。
“若是定了契,你和你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姥啥时候病,什么时候命危,随时都会从你身上支取寿数。直到一方寿尽,这‘契’才会彻底断了。”
“那,要是不定契呢?”
“不定契?”三舅姥爷惨笑一下,露出所剩无几的牙。
“当年你姨姥姥就是没喝下那碗定契酒,所以,硬是扛着三个月,人就不行了。”
“妮儿,不说这些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反正,你自己掂量着,那碗定契酒,你要是能躲,就躲远点,躲到他们找不着你的地方。若是,还是躲不过……”
“怎样?”
“你去找找灶王爷的庙,我年轻的时候,听老辈人说过,保人寿媒的册子,都会供在灶王爷庙里。”
回城的火车上,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车窗玻璃映出我的侧脸,浮肿,灰暗,眼角耷拉着。
邻座的大姐跟我搭话,问我孩子是不是上大学了。我苦笑解释说,我还没结婚。大姐表情明显尴尬了,讪讪地闭了嘴。
从腊月到现在,我肩膀的沉重感一刻也没消过。手脚越发冰凉,哪怕开足了暖气,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却还是感觉寒意一直在身体里兜转。
同事还半开玩笑,说许愿你是不是太虚了,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。还是那片麦田,只是这一次,梦里的姥姥这回是坐在田埂上,背对着夕阳,正在梳着头。
我壮起胆子走近姥姥,她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,没回头看我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妮儿,别回来喝那碗酒。”
我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,风把麦浪吹得一层压一层。
“要是非回不可,就去找到那本借寿册。”
她终于回头了,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,逆着光,霞光太刺眼了,我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她冲我摆了摆手。那个手势很奇怪,像是在跟我告别,又像是在赶我走。
我醒来的时候,枕头又湿了。我那只平日里一直会不自主发抖的右手,正打在我左肩膀上,姿势就如同那只“看不见的手”一模一样,五根手指紧扣着肩膀,胳膊麻痹到感觉血液都凝固了。
我开了灯,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到天亮。房里暖气烧得很足,可我身子却像打摆子似的,一阵阵发颤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锅粥,不知是没睡好,还是什么情况,我连端着碗的力气都没有了,手抖得勺子直磕在碗沿上,叮叮叮响。
上午九点多,我思来想去,还是给我姥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,电话那头是洪亮爽朗的笑声:“妮儿宝,怎么这么早给姥姥电话呀?”
姥姥的声音好陌生,我记得以前姥姥接电话,都是要等好久,接通了也是一声缓慢的“喂”,还要缓一口气才能接着说。现在的声音脆生生的,活力十足。
“就是想你了。姥,你干啥呢?”
“晒太阳呢!你大舅把你给我买的躺椅给搬到当院啦,今儿日头可好啦。”电话那头鸡鸣,风声,光是听着就感觉很美好。
“早上姥吃了一碗小米粥,俩鸡蛋,午饭你妗子说要给我炖排骨。妮儿,姥这身体,现在浑身都是劲儿,你啥时候回来呀?”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接上话。
三个月前被宣告病危的老太太,现在跟我说她浑身使劲儿。而我呢……
“姥,”我试探着问,“那个,你夜里……睡得可好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哇。沾枕头就睡着了,就是,昨儿晚上,我梦见你姨姥姥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“那你梦见姨姥姥她干啥了?”
“梳头呗。”姥姥笑着,“她呀,还是个大姑娘的时候,就爱没事坐在那梳头,还总问我好看不?梦里她还是那样,背对着我,就一直在梳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。”姥姥的笑慢慢淡了,“我喊她,她还不理我。妮儿,你说乖不乖,人走了三十多年了,我头一回梦见她。”
说了一些家长里短的,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又是梳头。
我们祖孙俩,隔着一百多公里,做的却是同一个类似的梦。而那条线的另一头,拴着的是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。
腊月二十之后,表姨姥姥来电话越发勤了。
“妮儿,你回来的车票买好了吗?”
“妮儿,你姥总念叨你,有空回来吧,你姥常见着你,这病好得会更快。”
“妮儿,今年过年回来吧?”
每一通电话的背景音里都有我姥的声音,姥姥说话每次听都嗓门敞亮,听着就觉得姥姥身体越发康健。那些声音本该让我高兴的,可每次我听完,都想蹲下来蜷缩成一团。
因为我发现,现在我必须把发生的事逐条记下来,不然我会忘记。
我把一个笔记本摊在床头,趴着开始回忆记录。
腊月二十一,大舅电话里,姥姥跟着妗子去赶集,来回走了四里地,还自己拎着一兜子水果。当天下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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